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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今年二月前后,老左突然来到渤海湾,说有件事要找我商量。

    我原本是打算,等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以后就去海南度个小假,从2016年开年到一七年年初,我经营的那家旧货店出了不少麻烦事,把我弄得焦头烂额,整整一年时间,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如今难得闲暇,我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好好休整一下了。

    可老左却劝我取消这次的行程,他说,他的事,不管是对于他来说还是对于我来说,都非常重要。

    我问老左到底是什么事,他又无论如何都不肯说,搞得我一点脾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没办法,虽说对于老左遮遮掩掩的态度,我心里十分不爽,可他毕竟是我的“上家”,也是我的监理人,对于他,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持一份最基本的尊敬。

    三月底,我总算将店里的事处理干净,本想趁着老左不在偷偷去机场,可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,我刚出店门,就发现他已经堵在了胡同口,远远地冲着我笑。

    我知道,这一次他是吃定我了,别看这家伙平时待人和善,但那只是表象,其实他骨子里比谁都倔,一旦认准了一件事,绝不可能轻易放弃。迫于无奈,我只能打消了度假的念头,当着老左的面把机票给退了。

    这时候他才向我坦白,说他之所以来找我,是想给我做一次专访,将我这些年的经历整理成书。

    对于这个提议,起初我心里非常抗拒。我不是一个喜欢站在前台的人,更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被太多人知道。可老左却打定了主意,竟然赖在我家不走了,他软磨硬泡了整整一个月,最终还是撬开了我的嘴。

    其实,我之所以答应老左,还是因为他的一番话,打到了我的心坎里。

    老左说,人活着,总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足迹,如果我不将自己的经历说出来,也许,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年,就会变成被忘却的十年。

    他是一个害怕忘却的人,我也是。

    四月中旬,我和老左约在了渤海湾南岸的一个青年公社,这家店新开不久,我和老左就是仅有的两个顾客,每天一大早,我们就坐在大厅里,由我口述这些年的经历,老左来记录和整理。

    如上所述,这是我的故事,但写下文字的人,是老左。

    在提及我这些年的经历之前,我觉得有必要先说说行当里的一些旧闻,至少让人家知道我们这个行当是干什么的。

    老左却说没有这个必要,他这些年常常和邪尸、鬼物一类的东西打交道,见得多了,就觉得行当里的事已不足为奇,反而对我这些年的经历更感兴趣。

    可在我看来,我们这个被古人称为“五言堂”的行当,至今依然有着无数解不开的谜团。

    在这件事上我和老左有了分歧,最后我们各退一步,他答应我在适当时候好好解释一下“五言堂”的由来,而我则静下心来,开始向他讲述我这些年的经历。

    如果没记错的话,我应该是在2006年初秋入的行,眨眼间,已经过去十年有余了,可当初发生的事,至今还历历在目。

    而就在入行前不久,我经历了一件奇事,也是打那时候开始,我的人生就彻底偏离了正轨。

    那是2006年八月初,我开着车,和鲁老板一起去鲁中地区送货,在返程的途中,路过一个被当地人称作“秦马岭”的地方,而我的故事,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
    当时正值盛夏,车里的空调坏了,加上秦马岭一带的路况不好,车子提不起速,即便我和鲁老板摇下了车窗,也没有多少风帮我们解暑。

    我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汗给浸透了,身上漆得难受,就干脆脱了上衣,开车的时候,还要时不时地用脏衣服擦擦额头上的汗。

    鲁老板平时比较贪吃,一身的肥膘,车子在路上颠簸,他身上的肉也跟着颠,汗从他身上溅起来,全飞到我这边来了。

    我擦了把汗,对他说:“老鲁,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吧。你那汗到处乱甩,弄的人没法开车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扇着蒲扇:“今年怎么这么热,我靠,直接不抵挡啊。”

    我拨弄两下空调开关,忍不住向他抱怨:“前天就告诉你空调坏了,你不修,热也是你自找的。”

    每次我抱怨什么的时候,鲁老板都会直接将我的话给忽略了,他看了我一眼,然就就把头扭向了车窗那边,嘴上还说着:“这地方我来过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他是在故意扯开话题,就没搭理他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,鲁老板又指着左手旁的一条小路嚷嚷起来:“拐进去。”

    我朝那条小路看了眼,路很窄,路面还坑坑洼洼,还不如现在这条路好走呢,而且朝这个方向走,我们也回不到高速上去。

    这时候鲁老板又朝我这边凑了凑,笑眯眯地说:“咱一块吃炒鸡去吧?”

    我说:“吃什么炒鸡啊,你看看几点了。再过两个小时就得黑天,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啊,今天是你媳妇的阳历生日,你要是赶不回去,弄不好她又要折腾你。”

    其实我也知道,现在说这话完全多余,鲁老板只要是起了吃兴,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。

    听我这么一说,鲁老板当场就笑了:“不碍事,前几天刚给她过完阴历生日。哎,我跟你说啊,那条路上有个小店,你别看人家门头小,做出来的炒鸡那叫一绝,味道可正了!”

    我将车子停在了路旁,朝小道上观望了一下,这条路虽然窄,但特别长,一眼望不到头,在小路两侧,就是两排稀稀拉拉的杨树,哪有什么饭店啊。

    眼前的景象让我大皱眉头:“这地方哪有饭店?除了土就是树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舔着脸冲我笑:“走过这条路,一进村就能看到那个小饭店了,村里人自己开的,捯饬得很干净。”

    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去吃鸡了,对于此,我只能无奈地叹口气:“这么长的路,咱们进村天就黑了,今天晚上还能回得去吗?”

    鲁老板:“回不去就回不去吧,咱先好好吃他一顿,回头再找个地方好好住他一宿。过了秦马岭有个镇子,明天一早咱找个地儿修修空调,你想啊,开车回去还得三四个小时,这么热的天,谁能扛得住啊。”

    我看看天色,回一句:“等上了高速就凉快了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先是愣了一下,接着又说:“不说这些没用的,咱先去吃炒鸡,回头我给你涨工资。”

    “就等你这句话呢。”

    我一边这么说着,一边踩下油门,将车开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。

    大概是因为很快就能吃到美食了,鲁老板心情大好,话也变得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我这边开着车,就听他在旁边说:“前头那个村啊,叫马步屯,别看这个村子小,门道可多着呢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就顿住了,我很配合地接了一下话茬:“什么门道?”

    鲁老板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,又朝我这边凑了一下,小声说道:“村子外围有条河,水不算深,可村里头没人敢下去。当地人都说,那条河里盘着一个落水鬼,凡是下河的人都会被它盯上,只要蹚进了河道,就别想活着上岸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事你也信?”我说:“估计是村里人为了不让孩子下河,故意编出来吓唬人的。”

    见我是这样的反应,鲁老板显得很不爽:“你咋还不信呢?村里头的人可是说得真真的,不管你信不信,反正我就信,我小时候还碰到过鬼打墙呢。”

    我顿时乐了:“什么鬼打墙啊,我都听老板娘说了,你那次是偷喝了高粱酒,又怕你家老爷子发现,就趁着半夜躲在了玉米地里,结果因为酒劲太大,你喝得五迷三道的,进去就出不来了,后来还是老板娘把你找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白我一眼:“她知道个屁,我那天晚上就是碰到鬼打墙了。哎,我问你啊,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?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,说:“没见过,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:“要是哪天真遇上了,你怕不怕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有什么好怕的?我婶子说过,像我这种从小练把式的人,身上煞气重,一般的小鬼不敢招惹我。再说了,我连你老婆都不怕,还能怕鬼啊?”

    鲁老板两眼一瞪:“张若非,我说你有劲没劲啊,老提她干什么!”

    我冲他乐:“当然有劲啊,尤其是看到老板娘折腾你的时候,我就觉得特别带劲,特别爽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是出了名的惧内,我三番两次提他老婆,就是想堵住他的嘴,他老在我旁边叽叽喳喳,弄得我没法专心开车。

    他狠狠白我一眼,在这之后就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,我也总算得以专心开车。上了这条小路以后,刚开始路况确实很差,车身颠得厉害,让我几乎没办法握好方向盘,好在走了一阵子,颠簸感就消失了,而随着天色渐暗,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。

    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,从车窗外吹进来的风就很凉了,我被冻得颤了两颤,于是停下车子,打算将衣服穿上。

    刚套好袖子,就听鲁老板在一旁问我:“若非,咱们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了?”

    我感觉他的语气不太对,就转头看了他一眼,当时鲁老板正拿后脑勺对着我,我也没看到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在这之后,我看了一下手表,又看看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,叹了口气:“都两个多小时了,你说的那个店也忒远了吧,估计等咱们到了那,人家早就关门了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我来的时候,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村口了呀。”鲁老板慢慢将脸转向了我:“我现在咋这么冷呢,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的时候,我的眼睛一刻也没从他脸上挪开过,此刻他的脸色煞白,乍一看就像是浑身的血气全都被抽空了一样。

“老鲁,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
    我一边说着,一边将手放在了鲁老板的额头上,很烫。

    鲁老板瞪着大眼问我:“我咋啦?”

    从车窗吹进来的风还是很凉,我赶紧扯下上衣,将它盖在鲁老板身上:“你发烧了。现在什么感觉,头晕吗?”

    鲁老板朝着窗外看了一眼,冲我摇头:“不晕,可我就是觉得,有一股子寒气直往我心里钻,弄得我腿肚子都直打颤。”

    我感觉他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有点大了,心知不能再拖下去,就想先找到村子再说。

    虽说村里的医疗条件不比城里,但通常都有自己的小诊所,治个头疼脑热还是没问题的。

    可当我放下手刹,将脚掌踩在油门上的时候,却发现车子竟然发动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这辆车有年头了,抛锚是常有的事,我也没太在意,只是插拔了几次钥匙,想将车子重新发动起来。

    以往车子抛锚,拧几次钥匙就能发动起来,可这一次,它就像是彻底瘫了似的,连点反应都没有。

    接连尝试了几次之后,我叹了口气,对鲁老板说:“不行,车子发动不起来,看样子咱们今晚上要睡在这了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我拉开了扶手箱,记得今年春天的时候,老板娘给我们备了一些感冒药,就放在扶手箱里,可一拉开扶手箱我就傻眼了,里面除了一些零钱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感冒药呢?”我问鲁老板:“怎么这么多零钱啊,还都是一块五块的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说:“我就存了这么点零钱,放扶手箱里,本来是想在路上买点水,买点雪糕什么的。那些药上个月就过期了,反正放在这也是占地方,我就给扔了。”

    我摇上车窗,又给鲁老板拿了一瓶水:“你先喝点水吧,我去给你买点药。”

    说完我就要下车,鲁老板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:“我靠,你别扔下我一个人啊。再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你到哪买药去啊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先往前走走,如果能找到村子,我就想办法给你弄点药,如果一个小时之内还是看不见村口,我就回来。你好好在车上待着,别乱跑啊。”

    一边说着,我就推开了车门,可鲁老板死死抓着我,就是不让我走。

    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满脸紧张,就不由地皱眉:“老鲁,你松开我,我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,你一糙老爷们还怕黑么?”

    鲁老板:“我不是怕黑,我是觉得……觉得情况不对劲啊。我跟你说,从刚才开始,我就一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脖子后头吹凉气,心里头特别瘆的慌。张若非,你说,咱们不会是碰到那玩意儿了吧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本来不想搭理他,可又觉得他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,最后还是打消了下车的念头,一边拉紧车门,一边对他说:“我说老鲁啊,你别整天神啊鬼啊的,那都是老迷信。行了,我也不去买药了,你喝点水,出出汗,等天亮了,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附近的修车厂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:“那行,反正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吭哧吭哧——

    就在鲁老板说话的时候,车头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很碎的噪响。

    我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顶在车前杠上了,又想下去看看,可鲁老板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腕,不让我下车。

    那真声音持续的时间不长,大约一分钟之后,车子先是微微颠簸了一下,紧接着,空调里就吹出了冷风。

    车子没发动,按说空调根本不可能自己运转起来,更何况车上的冷凝器坏了,就算空调吹风,也不可能吹冷风。

    情况确实不对劲,我盯着空调的出气口,心里也开始发紧。

    现在,我也有了和鲁老板一样的感觉,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我背上,冲着我的脖子吹凉气,我背上的寒毛一下就炸了起来,两条胳膊上也直冒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从空调里吹出来的风突然增强了几分,它一下一下地朝外面吹着风,每吹出一股风来,前车窗那边就出传来“呵——”一声长音。那感觉,就像是车窗上正趴着什么东西,朝我和鲁老板呼气。

    鲁老板盯着车前窗,先是愣了几秒钟,接着就转过身去,用力推他那边的车门。

    不能待:在车上了!

    我也赶紧拉起了车门把手,想将车门推开,可车门就像是在外面挂了锁,怎么都推不开,我和鲁老板弄得整个车厢都晃个不停,可就是谁也出不去。

    情急之下,我只能抬起了拳头,朝着车窗上猛砸几下。

    像这种老车的窗户通常都不怎么结实,被我三砸两砸就破了一个很大的口子,我不敢耽搁,赶紧拉上鲁老板,顺着车窗户爬了出去。

    临下车的那一刹那,我总觉得后面好像有人盯着我看,朝后视镜瞥了一眼,就看到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老人。

    我心里慌,加上天色又暗,看得也不是很清楚,只是看到那个人佝偻着身子,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,加上她的头发很长,一直垂到胸前,我就觉得那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。

    可当我将鲁老板拖下车,转身朝着老太太刚才出现的位置看的时候,却发现那地方根本没人。

    起初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,可鲁老板这时候说了句话:“刚才那个老太太呢?”

    我瞪大眼睛看着鲁老板:“你也看到她了?”

    鲁老板:“往外爬的时候,我从余光里瞥见路上站着一个老太太,怎么一眨眼的功夫,人就……就没了呢?”

    我有些烦躁地抓了一下耳垂:“难不成真碰上脏东西了?”

    鲁老板直愣愣地看着我:“你抓耳朵干什么,这种时候你可别爆点啊!”

    我从小就这样,一碰上自己接受不了的事,心里就会变得特别燥,别人看恐怖电影的时候被吓得身子缩成一团,我看到这些恐怖镜头也会害怕,可每次被吓到以后,都会破口大骂,心里还有种想打人的冲动。

    去年刚跟着鲁老板干的时候,我就发作过一次,当时他看我的眼神就跟现在一样,见了鬼似的。

    不过这一次,我们俩恐怕是真的见到鬼了。

    我压着心里的烦躁,朝鲁老板摆手:“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现在的主要注意力不在我身上,他朝着四周观望了一下,又问我:“现在咋办啊?”

    我心里本来就燥的不行,却还要安慰他:“别怕,我听人说过,活人身上有三把阳火,只要阳火不灭,鬼就不敢近的身。你千万别怕它,你不怕它,它就怕你。”

    鲁老板还是紧张到不行,他朝我这边凑了一步,似乎是想离我近点,可没等脚掌落地呢,他就两腿一软,直接扑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我赶紧上前将他拉起来,他扶着膝盖,很惊恐地看着我说:“我这腿咋没知觉了呢?我被鬼上身了!”

    我本来就心里火燥,又看到他这副窝囊样,嘴上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哈锤子!”

    鲁老板现在已经是六神无主了,根本没留意到我在说什么,我也没再跟他废话,直接将他背起来,朝着村子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别看这家伙身高也就一米七,体重却足足两百多斤,我背着他走了没多远就开始狂喘粗气,可现在我也不敢停下,就怕一停下来,刚才那个老太太又会出现。

    之前鲁老板就说过,上次他走这条路的时候,不到半个小时就到村口了,可今天我开了两个小时的车都没看到灯光。

    过去总听他说,他小时碰到过鬼打墙的事情,以前我从来没当真过,可是现在我也意识到了,也许我这一次真的碰上了鬼打墙,再怎么走,也出不了这条路。

    可我宁愿背着他多走一段路,也不想站在原地等死。

    我就这么背着他一直走,一直走,从一个小时之前就开始猛喘粗气,现在我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炸了,可还是不敢停。

    这时候,鲁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,对我说:“你听。”

    我现在不光是喘粗气,浑身的皮都跟着发胀,耳朵就像是充血了一样,除了自己的急喘声和他的说话声,什么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你听,是流水声!”

    鲁老板又在我身后说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经他这么一说,我才隐隐约约辨认出前方有细碎的流水声传过来。

    鲁老板不是说,在马步屯外围有一条河嘛,既然前方出现了流水声,就说明我们离村口已经很近了。

    当时我已经累得快走不动了,可又觉得希望就在眼前,于是憋着最后一口力气,继续向前走。

    没多久,流水声就变得十分清晰了,路面上也没有之前那么暗,月光从天空中洒下来,照亮了大片土地,也照亮了远处的一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这道月光给人一种非常陈旧的感觉,它好像并不属于我所在的时代,更像是从古时候的某个时期投射过来,在月光的照耀下,远处的槐树上反射出一层稍显滑腻的光泽,就像是有人在树身上涂了大量的油脂。

    一看到树上的光泽,我心里又开始没由来的发紧,我想停下来,可身子却不听使唤了似的,依然迈着大步子朝它走了过去,想将鲁老板放下来,可一双胳膊就是紧紧卷着他的腿,根本松不开。

    鲁老板大概也感觉到不对劲了,在我背上嚷嚷起来:“若非啊,我咋觉老觉得那棵树有问题呢,咱还是别过去了吧。”

    我很想告诉他,我也不想过去,可身子不听使唤啊。

    但这种事我也只能想想而已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。

每次落脚的时候,脚底的触感就像是压在了一层软棉花上,虚晃晃的,格外不真实。而眼前的景物此时也变得有些飘忽,脚下的路,眼前的树,都像是水里的倒影一样,我动一下,它们就跟着飘荡一下。

    离树越来越近,借着月光,我就看到树身上涂了一层胶脂样的东西,之前我看到的滑腻光泽,就是由它们反射出来的。

    眼前这棵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个年头,树干粗得吓人,大片树根拱出地面,朝着四面八方蔓延,而粘在树身上的那些油脂则顺着树皮慢慢流了下来,一直浸到了根系附近的土壤里。

    如今我离它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,就看到正前方的一片胶脂正在轻微颤动,一下急,一下缓,在胶层下,似乎藏着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。

    眼看着就要走到老树跟前的时候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:“谁让你们提前进阵的?出去!”

    我动了动眼睛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,就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站在老树后面,他瞪着一双眼睛朝我和鲁老板这边看,眼神里全是怒气,像要一口把我们吃了似的。

    我朝着他张了张嘴,可还是说不出话来,他猛地皱了一下眉头,随后就朝着我们两个冲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跑得很快,一眨眼就到了我面前,没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,就感觉腹部一沉,接着就被他撞倒在地。

    这家伙看起来像个长年吃不饱饭的乞丐,可身上的肉却硬得很,力气也超乎想象的大,我被他撞了这一下,就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,倒地以后就不停地咳嗽。

    不过说来也怪,被他撞了这么一下之后,我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,地面上传来的触感也变得非常真实,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软绵绵的感觉。

    在我倒地的时候,鲁老板也被我给摔了出去,我一边咳嗽,一边朝他那边看,就看到他面朝下趴在地上,动都不动一下。

    乞丐快速跑到鲁老板跟前,仔细看了看鲁老板的情况,随后就皱起了眉头:“看着年纪不小了,身上怎么一点念力都没有?”

    说完,他就将鲁老板扛在肩上,又回过头来拉上我,朝着田地方向跑。

    一边跑,他还时不时地朝老树所在的方向看看,我看到他满脸愁容,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进了田间的坎道以后,他就猛地加快了速度,我几乎要拼上所有力气才能跟上他的步伐。

    要知道他肩上现在还扛着鲁老板呢,那可是两百多斤的肥膘,我之前背着鲁老板的时候,别说是跑了,就是走快点都觉得非常吃力,再看眼前这个乞丐,奔跑的时候脚步轻盈无比,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肩上的重量。

    他拉着我一路疯跑,最后来到了田边的一座小土房。

    这座土房应该是新建不久,墙面上的土还带着一点潮气。

    进门以后,他就将鲁老板放在了床上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,剥开糖纸,将它塞进了鲁老板的嘴里。

    鲁老板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,身子猛地颤了两下,乞丐皱了一下眉头,接着就朝着鲁老板的脖子上拍了一下,鲁老板立刻安静下来,没过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。

    还能打呼噜,就说明鲁老板没什么大问题,我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。

    在这之后,乞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,朝我扬了扬下巴:“这玩意儿味道很差,忍着点。”

    当时我的脑子里懵懵的,也没多想,就剥开糖衣,将那块看起来很像奶糖的东西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起初我以为那就是一块奶糖,可当它和我的口水接触以后,立刻散发出了极其强烈的苦腥味,这股味道先是弥漫到舌根,又快速侵入了我的五脏六腑,让我直犯恶心。

    我当时就想把它给吐了,可那个乞丐好像早料到我要干什么似的,我刚有这种想法,他就朝我摆了摆手:“别吐!这可是寄魂庄的守阳糖,贵着呢!”

    我皱着眉头看他,他也眉头紧蹙地盯着我,过了好半天,他才问我:“你们是哪个宗门的,怎么提前入阵了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,我一时间没回过神来: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们不是来破阵的吗?”

    我一头雾水:“破什么?”

    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非常疑惑地看着我。

    总是这么被人盯着看,弄得我心里很不自在,于是我就将视线转移到了鲁老板那边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,他又问我:“你是哪个宗门的人?”

    我挠了挠头:“什么宗门?什么意思啊?”

    他换了一种问法:“你们俩到底干什么的,到这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我看了看鲁老板,又看向了他:“我们是家具店的,路过马步屯,想去吃炒鸡,可半路上车坏了,也不是,半路上遇到了鬼……遇到了鬼打墙。”

    当时我心里乱七八糟的,也不知道该怎么陈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,就知道车子坏了,后来还碰见了脏东西。

    听到我的话以后,他显得非常烦躁:“那你自己说,你是怎么到树跟前的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们的车子在半路上抛锚了,鲁老板又发高烧,我就想带着他进村,找个大夫给他看病。走着走着,就看到那棵树出现在了前面……”

    “扯鸡毛呢!”他很不耐烦地将我打断:“说瞎话也不过过脑子!”

    说到这,他突然抬手,将手掌按在了我的胸口上,片刻,他又抬起头来问我:“你是仉(音同“掌”)家的人?”

    听到他的话,我不由地惊了一下,立即问他:“你说的是张,还是仉?”

    虽说鲁老板他们平时都叫我“张若非”,可我早年其实姓“仉”,只不过在九岁那年改了姓氏,如今除了我婶子,几乎没人知道我的本姓。

    可他是怎么知道的?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,越看越觉得陌生,我可以确定,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他。

    这时候他又变得不耐烦了:“你别在我这装傻充愣。仉,一个单立人,一个几,听明白了吗,我说的是仉,你们老仉家的仉。你是仉家哪一脉的,到这来干什么,谁请你来的?添乱嘛这不是!”

    这人说话莫名其妙的,让我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心情变得更乱了,一时间回不过神来,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,没有回话。

    他见我半天不回话,就伸出手来,先用食指顶住我的脉搏,又将大拇指按在我的手背上,过了片刻,他才气冲冲地对我说:“除了老仉家的人,谁会在自己身上种下这么多煞气?”

    我挣开他的手,迷迷糊糊地问他:“你认错人了吧?我从来没见过你啊。”

    他狠狠皱了一下眉头:“没见过我才怪了,去年我在你们老仉家待了一整年,你怎么可能没见过我?我告诉你,别跟我这玩花的,你叫什么名,是仉家哪一脉的?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叫仉若非,”我回应道:“不过九岁以后一直跟着我二叔生活,当时就随了他家的姓,改姓张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死死盯着我,可过了一会,他又问我:“你二叔姓张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二叔和我其实没有血缘关系,因为早年我爸和他常在一起研究把式,两个人关系特别好,我从小就管他叫‘二叔’……”

    我这边正说着话,乞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,用力朝我这边凑了凑,仔细看了看我的手掌,又死盯着我的脸,他的眼睛越瞪越大,那样子活脱脱见了鬼一样,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慌,赶紧将脸扭到了一边。

    过了一阵子,他又抓起了我的手,仔细看了看我那布满老茧的掌面和手背上的五个硬疙瘩,然后问:“你练过把式?”

    这一次,我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又问:“练得什么?”

    我过了好半天才回应:“就是……小时候练过戳脚翻子,十一二岁的时候,又练了铁线拳。”

    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:“谁教你的?”

    我浑浑噩噩地回应着:“戳脚翻子是我爸教的,铁线拳是我二叔……”

    没等我说完,他就急慌慌地将我打断:“你父亲是不是叫仉丰羽?你说的那个二叔,是不是你爸的把兄弟,叫张祖业?他们两个呢,现在在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这一下彻底把我问懵了,他说的全都对,可我爸在十年前就失踪了,我二叔也在几年前死于一场车祸,而且看他说话时那副焦急的样子,好像和我爸以及二叔有着很深的渊源。

    可既然渊源深厚,为什么他又不知道我爸早已失踪,不知道二叔已经去世,还问我他们在哪。

    我脑子里完全就是一锅粥,又是半天没说话,他显得非常着急,用力晃了晃我的肩膀:“他们到底去哪了?”

    被他这么一晃,我也清醒了一些,稍稍沉思片刻之后,我还是回应了他的问题:“我爸在十年前就失踪了,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,二叔他……三年前就过世了。”

    十年了,父亲一直杳无音讯,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,虽说我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乞丐到底是什么人,但我总觉得,也许他知道我父亲失踪的原因,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。

    听到我的话,他瞪大了眼睛:“二哥死了?他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我说:“车祸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愣才开口:“车祸?”

    我点头:“车祸。”

    他背着手,在我面前焦躁地踱起了步子,一边走,嘴里还一边说着:“怎么可能呢,这怎么可能呢?车祸?不对劲,肯定不是车祸。”

    我梗了梗脖子,试探着问他:“你认识我爸和我二叔?”

    他这才停了下来,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,又凑到我跟前,对我说:“我叫孙传胜,你应该听说过我吧?”

    这一次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中带着某种期待,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见我摇了摇头,他眼神中的光芒就暗了下去,嘴上却说着:“你爸、张祖业,还有我,我们当年是最好的兄弟。我是你三叔啊!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,心乱如麻。

    先是走夜路遇上了鬼,现在又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,不但知道我姓什么,还认识我爸,现在又说什么,他是我的三叔。

    所有的事都发生得太突然了,让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也没等我做出回应,他就突然给了我一个熊抱:“我找了你们十几年啊,可算找到你了!你什么时候回来的,仉家人知道你回来吗?”

    他说话东一句西一句,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,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老仉家到底是干什么的,听他这意思,我还有其他亲戚?

    我还是愣愣地看他,他又问我:“这些年,你一直没有和老仉家联系过吗?”

    每次碰到这种难以接受的事,我心里就会莫名火大,现在也是这样,看着他那情绪复杂的眼神,我却有点急眼了:“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,什么仉家人!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得有些重,可他却丝毫不介意,只是问我:“你没和仉家人联系过,他们也没联系过你?”

    我压不住心里的火气,又嚷嚷起来:“你说话没头没尾的,到底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在叹了一口长气之后,就闷闷地坐在了床沿上。

    我心里躁,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才好,就傻乎乎地站在原地,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。

    这时候,他又长吐一口浊气,闷闷地对我说:“这些年,老仉家也一直在找你们,可十几年过去,你们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说着说着,他脸上又露出了笑容:“不说这些了,哎呀,能回来就好,能回来就好啊。没想到我能在这碰到你,这都是天意啊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,脸上的笑容慢慢展开,在他的笑容中,还带着一份让我难以招架的温暖和慈蔼。

    本来我以为,在二叔去世以后,这样的笑容就只能存在于我的回忆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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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冥通宝 作者:人面鲎下载安装APP,进入APP后会直接打开小说继续阅读! 阅读原文